阿敏从南边赶回来,进帐时肩上还带着烧粮的火灰气。他身上还穿着行军时的皮甲,肩上落了一层灰。他马跑了两天两夜,进帐时没有说话,等着汗王先开口。
汗王的中军大帐扎在乌兰敖包以南四十里的地方。帐外风很大,吹得金顶帐幕猎猎作响。帐内点着三盏油灯,灯焰被从门帘缝隙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“粮队被烧了?”汗王没有抬头,手指在羊皮地图上那条粮道线上来回摩挲。
“烧了。”阿敏说,“四十八辆车,全烧了。押运的两百人,死了三十多,剩下的跑回来了。车夫说,火是从后面烧起来的。他们连人影都没看清。”
“谁干的?”
“李砚的人。黄良斌,以前在辽东打过仗的。打完就往东撤了。”
汗王的手指停了一下,又继续摩挲。“第二队呢?”
“第二队还没出发。白塔堡的粮仓还有存粮,够中军吃十天。但运不过来。”
“前锋残部呢?”
“退到肯特山北了,不足两千。图门带着。”阿敏顿了一下,“阿古拉放回来了,跪在帐外。汗王没见。兵已经交了副将。”
汗王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指从白塔堡的圈上移开,沿着粮道往南划,停在乌兰敖包的位置上。他看了一会儿,问:“李砚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阿敏说,“斥候往南搜了三天,没有找到他的中军。他的人像是散在草原上,打一下就换一个地方。我们的斥候出去二十个,回来八个。剩下的,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了。”
汗王抬起头,看着阿敏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像两把刀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以前是巴特尔。巴特尔死了,还有别人。李砚在草原上有一百双眼睛。”
范学士从帐外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卷纸:“大汗,按现在的消耗,白塔堡的存粮只够中军十天。后队的粮够吃十天。如果撤到乌兰敖包,路上要走五天。到了乌兰敖包,粮就快吃完了。得从白塔堡再调。”
汗王把纸折好,放在地图旁边。他站起来,走到帐帘前,掀开帘子。外面的草原灰蒙蒙的,天边有一道暗红色的线。他站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转过身。
“传令,”他说,“前锋残部北撤靠拢中军。中军暂停南进,等后队和粮。阿古拉以后别带兵了。”
阿敏站在帐中,没有说话。他等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大汗,中军还有两万骑。后队一万二押着辎重和火炮。我们还有兵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汗王说,“但我们走不动了。李砚在等我们犯错。我们不犯错。”
阿敏站在那里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帐帘落下,风被挡在外面,油灯的火苗稳了下来。汗王一个人坐在帐里,看着地图上那条粮道线。他的手指又放上去,沿着那条线慢慢摩挲着。
范学士没有走。他站在帐中,看着汗王的手指在那条线上来回移动。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了:“大汗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砚的信站。我们在乌兰敖包抓了一个人,身上带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中军的位置和粮队的动向。字迹潦草,但清楚。那个人说是从南边来的,要把纸条送到北边去。”
汗王的手指停了一下:“信站?”
“李砚在草原上设了信站。每隔三十里一个,用石头和炭笔传消息。我们的人出去搜了三天,找到两个信站。石头上有字,写在上面又擦掉,擦掉又写上。我们看不懂那些字是什么意思,但能看出来,消息传得很快。”
汗王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地图上那条粮道线,又看了看中军和后队之间的距离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:“李砚在草原上有一百双眼睛。我们只有二十个斥候。他的消息一天就到,我们的消息三天才到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帐帘前,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。天已经全黑了,草原上只有远处几点篝火在夜色中亮着。他看了一会儿,放下帘子,转过身。
“告诉阿敏,明天开始,斥候增加一倍。每一条路都派人去搜。信站,见到就毁。石头上的字,擦掉。传消息的人,抓。”
范学士躬了躬身,退了出去。帐帘落下,帐里只剩下汗王一个人。他站在地图前面,看着那条被摸得发亮的粮道线。他的手指又放上去,沿着那条线慢慢移动,从白塔堡移到乌兰敖包,从乌兰敖包移到中军的位置。然后他收回手指,按在膝盖上。
他的左肩又疼了。
阿敏从南边赶回来,进帐时肩上还带着烧粮的火灰气。他身上还穿着行军时的皮甲,肩上落了一层灰。他马跑了两天两夜,进帐时没有说话,等着汗王先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