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。
那棵百年银杏在四月的阳光下安静地站立着,枝叶繁茂,新绿层叠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答应您。”
苏正天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再说谢谢,也没有再说拜托。
他只是重新看向窗外,看着那棵与他相伴七十年的老树。
阳光从枝叶间筛落,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从书房出来时,陆辰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苏婉清抱着孩子站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福伯远远地候在走廊尽头,也没有靠近。
“你爸爸他……”陆辰开口,又停住。
“他从来没有这样过。”苏婉清轻声说,“从小到大,他对我都很严格。考了第二名他会问为什么不是第一名,选专业的时候他说必须学金融,毕业后直接进公司从基层做起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一直以为他不在乎我。”
陆辰看着她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”苏婉清说,“他不是不在乎,是不会表达。他把所有柔软都藏起来,藏得太久,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放在哪里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念辰。
“可是今天,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他抱念辰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”
陆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。
“陆辰。”苏婉清靠在他肩上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现在是苏氏的股东了。”她说,“后悔吗?”
陆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三年前入赘苏家。”苏婉清说,“后悔遇见我。”
陆辰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。他站在苏家老宅的门廊下,等了四十分钟。雨水打湿了他的西装,顺着发梢往下滴。苏正天隔着书房的门说“进来吧”,他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。
他想起新婚夜。苏婉清坐在床边,隔着半臂的距离,像隔着一条银河。她没有看他,只是轻声说“你先睡吧”,然后起身走向书房。
他想起前世的自己。那个至死都在后悔、至死都没等到一句“你很好”的人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。
苏婉清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陆辰说,“遇见你,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事。”
苏婉清的睫毛颤了颤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
“因为那时候,”陆辰说,“我还不确定自己配不配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也不确定。”
苏婉清看着他,眼泪无声地滑下来。
“陆辰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什么时候才能知道,你配得上所有好事?”
陆辰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将她拥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窗外,四月的阳光正好。
小念辰在妈妈怀里翻了个身,发出细微的哼声,又沉沉睡去。
中午,福伯留他们在老宅吃饭。
餐厅里那张能坐二十人的长餐桌今天只摆了三副碗筷。苏正天坐在主位,陆辰和苏婉清分坐两侧。小念辰躺在婴儿车里,在餐桌旁边安静地睡着。
菜是福伯亲手做的。清蒸鲈鱼、红烧肉、蒜蓉西兰花、番茄蛋汤,都是寻常的家常菜。
苏正天夹了一筷子鱼肉,放在陆辰碗里。
“尝尝。”他说,“福伯的拿手菜。”
陆辰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,没有说话。
苏婉清看着他,眼眶又红了。
这三年来,父亲从未给陆辰夹过菜。
从未。
“谢谢爸。”陆辰说。
他夹起那块鱼肉,慢慢吃完。
苏正天没有说话,只是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,放进他碗里。
陆辰看着碗里那块油亮的肉,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。
他的养父陆建国,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。小时候家里穷,父亲舍不得吃肉,总是把自己那份夹给他。那时他不觉得有什么,理所当然地吃完,连声谢谢都没说过。
后来父亲去世了。
再后来他才明白,那一筷子一筷子的肉,是父亲这辈子能给他的最好的爱。
“陆辰。”苏婉清轻声唤他。
他回过神。
“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【在想我爸爸。】陆辰说,【他也喜欢给我夹菜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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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婉清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覆在他手背上。
苏正天看着这一幕,放下筷子。
“陆辰。”他开口。
陆辰抬起头。
“你父亲……我是说你养父,”苏正天顿了顿,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陆辰没有说话。
“当年你母亲来投奔苏家,是他收留了她。”苏正天说,“那时候你母亲怀着身孕,孤身一人,走投无路。陆建国只是个普通的工厂技术员,工资不高,住的是单位分的筒子楼。但他还是娶了她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我那时候觉得他傻。明明知道孩子不是自己的,还要往身上揽。图什么?”
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现在我明白了。他不是图什么。他只是爱一个人,不忍心看她受苦。”
陆辰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他从来没告诉我这些。”他说。
“他不会告诉你的。”苏正天说,“他是那种把什么都藏在心里的人。”
他看向陆辰。
“这一点,你很像他。”
陆辰沉默了很久。
“谢谢您告诉我这些。”他说。
苏正天点点头,重新拿起筷子。
“吃饭。”他说,“菜凉了。”
下午两点,陆辰独自站在老宅的后院里。
这处院子他从未仔细看过。三年前来时,他匆匆走过那道长廊,连头都没敢抬。后来偶尔陪苏婉清回来,也只是在客厅坐坐,从没到过这里。
此刻他才知道,后院别有洞天。
假山、鱼池、葡萄架,还有那棵从苏正天书房窗外延伸过来的百年银杏。树荫几乎覆盖了大半个院子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凉。
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
“少爷。”福伯的声音。
陆辰转过身。
福伯拄着拐杖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布包。
“这是老夫人留下的另一样东西。”他走过来,将布包递到陆辰面前,“她说,等您真正成为苏家的一份子那天,就把这个交给您。”
陆辰接过布包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册,封面用毛笔写着“苏氏收支录”五个字,落款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。
1948年。
“这是太老爷亲手记的账。”福伯说,“黑龙会当年从南洋带回的三件龙器,每一件的来源、去向、经手人,他都记在这本账册里。”
陆辰翻开账册。
纸张已经脆化,边缘有些破损,但字迹依然清晰。每一笔都记录得很详细:日期、品名、经手人、交接地点。
他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1949年3月15日,龙器‘龙眼’一件,交陈德安收执。”
陈德安。
那是外公的名字。
陆辰继续往下翻。
“1949年5月20日,龙器‘龙鳞’一件,交周济民收执。”
周济民。
那是周明渊的父亲,他的祖父。
再往下翻。
“1949年8月10日,龙器‘龙骨’一件,交苏敬堂自藏。”
苏敬堂。
那是苏婉清的曾祖父,苏家太老爷自己。
三件龙器,分属三家。
陈、周、苏。
这是黑龙会在江城埋下的三枚种子。
陆辰合上账册,抬起头。
“福伯,”他问,“您知道周济民后来怎么样了吗?”
福伯沉默了很久。
“民国三十九年,也就是1950年,”他终于开口,“周济民举家迁往南洋,从此再没回来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有人说他是黑龙会的叛徒,偷走了龙鳞,逃到海外。也有人说他是奉黑龙会之命,带着龙鳞去南洋执行一项秘密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不知道。”福伯摇头,“那时候我还小,只是听老宅的人偶尔提起。”
陆辰将账册收进怀中。
他想起那条匿名短信。
“他叫周明渊,他是你父亲,也是黑龙会的叛徒。”
周明渊是叛徒。
他的父亲周济民,也是叛徒。
这一家三代,都是叛徒。
可是叛徒,背叛的是什么?
下午四点,陆辰和苏婉清准备离开。
苏正天亲自送到门口。他站在台阶上,看着女儿抱着外孙上车,没有说话。
陆辰最后一个上车。他拉开车门前,停了一下。
“爸。”他转过身。
苏正天看着他。
“四月十七,”陆辰说,“我会去青云巷。”
苏正天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知道了?”他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苏正天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母亲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给我写过信。”
陆辰的手指在车门边缘收紧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年前。”苏正天说,“你和婉清结婚的前一周。”
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封,递给陆辰。
“我一直留着。不知道该不该给你。”
陆辰接过信封。
信封上没有署名,右下角画着那个他无比熟悉的龙形标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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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拆开信。
字迹娟秀,和母亲留给他的那封便签一模一样:
“正天哥:
见字如面。
辰辰要和婉清结婚了。听说是个好姑娘,我很欣慰。
这些年我一直在南洋,找一样东西。现在找到了,却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。
四月十七,我会回青云巷。
如果那一天我能等到辰辰,就当面把一切都告诉他。
如果等不到……
那就请你告诉他:妈妈从来没有忘记他。
陈慧兰